母亲的辣椒酱
原标题:母亲的辣椒酱 我生儿子那年,母亲首次出国。从县城到省城,省城到北京,北京到东京,她一路兴奋了几千里。进了我家房门,看过尚未满月的外孙后,她从因超重而被罚款的行李箱里,大包小包往外掏,掏到最后,拿出两大袋……干辣椒! 有用辣椒来催奶的么?我没好气地怼她。母亲没理睬我,反而一脸遗憾:“可惜海关不让带鲜辣椒。要不然,我还可以给你做酒糟海椒和糍粑海椒。” 安顿好后,母亲很快占领了厨房。她先是用其中一袋辣椒粉做了两大罐辣酱,接下来,无论炒回锅肉还是烩酸汤鱼,她都会从另一袋干辣椒中捻出几粒炝油。那阵子,家中空气总氤氲着辣味。 像任何新手妈妈一样,我整天紧张兮兮手忙脚乱,缺觉又缺奶,偏偏婴儿胃口大、嗓门大,母子俩经常是一个嗷嗷大哭,一个悄悄哽咽。母亲来后,或许是她做的辣味饭菜打开了我的胃口,或许因为有她起夜照看宝宝,我得以安心入睡,总之,育儿渐渐从容,婴啼渐渐稀少。 三年后女儿出生时,我已移居英国,母亲又千里迢迢赶来照顾。她带来的竹荪腊肉笋干等土产里,依旧夹着两大包干辣椒。彼时的英国,中国超市屈指可数,货架上尚未出现老干妈、辣妹子等品牌。母亲又做了两罐辣椒酱,香麻脆的口感一如往昔,还是记忆中的味道。 十八岁那年,我出发去北京上大学的前一晚,母亲在厨房一直忙活到凌晨。辣香伴着她的咳嗽声和喷嚏声飘来,我的梦也被呛得深深浅浅。翌日,去火车站前,她把两个小冬瓜似的玻璃罐子用塑料纸一层层包严实,套上橡皮筋固定稳当,确认密封得万无一失后,掖进一床单人棉被中间,叮嘱道:“一罐拌面,一罐下饭。” 大学宿舍很小,舍友携带的生活用品无不至精至简,看我拿出两大罐辣椒,都投以不可思议的目光。舍友都来自干燥的北方,怕吃辣椒上火。尽管两罐辣椒跟六副碗筷挤在小桌上,却始终没得到她们垂青。直到隔壁宿舍的湖南籍同学来串门,她一瞥见玻璃罐子,水汪汪的大眼睛骤然一亮。我赶紧打开罐子请她品尝,她拿来勺子,舀了满满一勺辣椒酱,哧溜哧溜咽下去,圆圆的脸上漾起两个甜美的酒窝,一个劲夸我母亲做的辣椒酱是绝世美味。 现在,母亲已不再来国外探望外孙、外孙女,轮到我每年回老家去看望她。今年,探亲结束收拾行李离开时,她递给我两袋辣椒。“别麻烦了,超市里都有的。”我推辞。母亲不理睬我:“我这个是现烘现碾的,是你那超市的陈货能比的吗?”我刚要反驳,突然想起她已经三年没能为我做辣椒酱了,便默默接过两袋辣椒,也许,是时候该我学做两罐辣椒了:一罐拌面,一罐下饭。 □尤琪(作者系旅英自由撰稿人)(读者 尤琪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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